傍晚五点半,第三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,林建国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瞥了一眼,是条语音,点开,对面吵吵嚷嚷的:“建国哥,老样子,三份B套餐,放东区七号楼下面就行,钱转过去了啊。”
他没回语音,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塞,顺手从架子上扯下三个印着“B”的纸餐盒,开始往里盛饭。动作很快,也很稳,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过脑子的事。两荤一素,米饭压得实实的,再浇一勺汤汁,扣上盖子,前后不到两分钟。
这种日子,放在一年前他是不敢想的。
那时候的林建国,刚辞了后厨的工作,拉上两个老乡,凑了点钱,在学校后街租了个巴掌大的铺面,挂了个招牌叫“再来碗”。他的想法很简单,学校食堂来来去去就那几样,校外外卖动不动就三十起步,还经常迟到。他就想做点热乎的、家常的、学生吃得起的饭。
定价的时候,三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半天烟。“十五?”一个老乡试探着问。“太低了,人家觉得你食材不好。”另一个摇头。最后是林建国拍板:素菜的统一十二,带肉的统一十八,再加个二十块的顶配套餐,里头有鸡腿有卤蛋,管饱。
这个价格,他们是算过的。学生一天的生活费,大部分在三四十块钱上下,正餐花掉一半左右,剩下的还能买杯奶茶、买个水果。也就是说,十五到二十块钱,是大多数学生心里那杆秤的“刚刚好”。贵了,他们心疼;便宜了,他们不放心。
但真干起来才发现,做饭只是最简单的一环。
最开始那阵子,每天下午收工,才是噩梦的开始。微信群里几百号人,这边一条“我要A”,那边一条“C换D”,中间还夹着十几个“再加一份米饭”。林建国就对着手机屏幕,一条一条往上翻,拿笔抄在纸上,再念给后厨听。念错了是常事,漏单了更是家常便饭。最离谱的一天,同一个宿舍楼,他给人家送了三份一模一样的饭,却愣是少送了一个人的。那顿饭他没收钱,自己蹲在店门口吃了。
“那时候哪叫老板啊,”他后来跟朋友说,“就是个抄单子的。”
真正让他觉得不能再这样的,是有天晚上十一点,他发现自己抄了三个小时的单子,居然还没抄完,而明天早上的采购清单一点没动。他盯着那几页密密麻麻的纸发呆,突然觉得,这不对。他明明想的是好好做饭,怎么饭没做多少,光跟这些名字和数字较劲了?
后来就是那个小程序的事了。说穿了没什么高科技,就是别人帮他弄了个线上点单的小东西,学生自己在手机上点,选了啥、要几份、送到哪个自提点,清清楚楚。他这边只需要看一眼后台,哪个套餐今天点了多少份,一目了然。
最直接的变化是,他的本子和笔找不到了。
以前他最怕听到手机响,现在手机响他也不慌了。所有的单子自动汇总到一起,到了截单时间,他看一眼总数,该备多少菜、该蒸多少米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后厨的人再也不用听他扯着嗓子喊“又加了一份”,只需要看着单子按部就班地做。原先那个用来接单、传话、应付各种临时加单的“人工岗”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
“那天我突然发现,”林建国一边给餐盒贴标签一边说,“好像有半个月没人在群里喊我‘老板你记错了’。”
现在他的铺子旁边又开了两个校区点,名字还叫“再来碗”。学生还是习惯在群里喊他建国哥,但已经不是发语音报菜单了,而是发一句“到了”,然后从架子上拿走自己那份。盒饭还是那个价,十二、十八、二十,分得清清楚楚。
有人问他,以后还涨不涨价?他想了想,说:“够本就行,学生也不容易。”
说完他把那三份B套餐装进保温袋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东区七号楼下面,已经有几个学生在等着了。